從市場倒推研究方向，為什麼會惹火一位研究員？

多年前，我在某國家級研究機構工作。有一次和一位研究員聊天，我很興奮地提出一個我自認為相當合理的想法：

「既然我們希望研究成果能變成產品或服務，造福更多人，甚至創造商業價值，那是不是應該先看市場需要什麼，再倒推出研究方向？」

我以為會得到一場腦力激盪。結果對方的臉色沉了下來。他跟我說，學術研究的核心是自由，不應該被市場綁住，語氣裡帶著明顯的不悅。(呃，當時氣氛滿尷尬的...)

當時的我很年輕，帶著 MBA 與生物醫學的雙重訓練，滿腦子想的是「資源有限，當然要投在最有價值的地方...」。當時的我不明白，這麼合乎邏輯的想法，為什麼會讓人產生這麼大反應。

之後經過多年在產業裡工作，也幫過好幾間公司將科學研究走向商品化，才慢慢理解雙方想法的差異。

我當時看到的：資源配置問題

從商業的角度，一切都從需求出發。市場多大？誰會買單？競爭對手是誰？先確認市場有沒有需求，再決定做什麼，通常能降低開發風險，也比較容易把有限資源放在值得投入的地方。這個邏輯在產品開發與商業化階段非常重要。市場需求 → 研究 → 技術 → 商業化 → 產品。

經過多年的洗鍊之後，我想我當時的那句話對一位做基礎研究的科學家來說，聽起來更像是：「你的好奇心不夠有價值，必須先通過市場審查。」

這對他來說不只是工作方式的問題，而是科學身分認同的問題。歷史上許多改變世界的發現，在當下根本看不到市場。沒有人能在研究開始前，預先算出它的商業價值，因為最重要的突破，往往來自沒人想到要問的問題。

如果每個研究方向都必須先證明市場價值，那些「現在看起來沒用」的探索就會最先被砍掉。而這些探索，也許會變成十年、二十年後整個產業的根基。

多年後回頭看，我認為我們的落差，來自把「研究的不同階段」混在一起談：

我當年的錯誤，是把轉譯階段的邏輯，直接套用在探索階段。當然，從另一個角度看，如果研究的最終目標之一，是希望能走向產品化、造福更多人，那麼在適當的階段，市場需求也確實值得被納入考量。

而「有知識價值」和「有市場價值」，從來就不是同一件事情。一個研究可能非常有趣、非常重要，甚至改變我們目前對科學的理解，但它未必能變成一個產品。反過來，一個市場上非常需要的產品，也可能只是眾多非常前沿的科學發現之中的一個，而其他重大科學發現雖不具商業價值，卻是整個知識領域的重要明燈，照亮了新的道路。

如果今天再讓我回到那場對話，我不會再說：「應該從市場倒推研究方向。」我可能會換一個問法：「您的研究很有意思。如果它成功了，您覺得最可能幫到誰？」

接著再從他的研究脈絡，慢慢討論可能的應用、產品，以及市場。最後可能真的找到某個市場，也可能什麼都沒有。但至少，這一次不是拿商業的尺去衡量科學，而是試著找到兩種思維可以交會的地方。

研究和商業，其實是兩種不同的思維系統。研究需要自由探索；但如果目標是商業化，越早理解市場，就越有機會避免把時間和資源投入一條最後沒有人買單的路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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